来杜伦大半年,都快走了,还没说点什么,感觉欠了点什么,欠这个城市,欠这段时光,还有欠自己。人生的不惑之年,抛下一切,来跟一群二十出头的少男少女们同窗,还是在异国他乡,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在别人眼里,是频频谈起的勇气。其实,勇气与我无关。要是我有勇气,我就该在自己的城市坚守,任凭岁月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圆润的青石。我有的,只是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任性罢了。

我选杜伦也是任性到极致,对文字直感的我,总是因为一个好名字就偏爱一个地方。杜伦,听着就有种恬淡而疗愈的气息。初见,就是那么个感觉,云淡风轻,但是很安心。后来,在日复一日的读书生活中,看惯了湛蓝天空层叠的云朵,听惯了大教堂凌乱宏亮的钟声,走惯了古旧石板路的艾尔维斯桥,对这个城市渐渐多了份熟稔的疏忽,除了必要的外出,更多时间只愿意躲在自己的洞穴里。

杜伦大学

有时候,走在去超市的路上,看着拿照相机在桥上的游客,竟生出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竟是这个地方的一分子了。只是,在周末的夜晚,如果经过市中心,看到满街买醉寻欢的英国人,而自己却只想加快脚步回住处。这时,才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久居的过客。

直到课余放假,开始有机会去旅行,见识了更多的英国乃至欧洲城市,或惊艳或迷醉,再回到杜伦,出火车站时看到暮色中远处山顶的城堡和教堂,才一次一次地觉得,这个城市是多么的与众不同,他悠远而沉静,他宽广而亲切,他单纯而深厚。他不像很多城市,一有些名胜史迹就矜持造作起来,他曾是高不可攀的宗教朝圣地、也曾是遍地黄金的煤矿产地,这样的历史渊源令他胸襟宽阔,他不善言辞,但永远来者不拒,既不刻意,也不马虎地守护着他的家园。

我对杜伦的喜爱甚至偏爱,在点滴生活、零碎时光、驳杂感受中,不可言喻地累积茁壮。

春天到了,最爱的去处就是住处附近学校运动场那一大片的青草地,还有威尔河畔。我想很少有一个城市的中心,有那么大的空间留给纯粹的自然。没有刻意规划的景致和圈好的花园,随处都是青草茵茵,到处可见不知名的野花、蒲公英,因河岸绵延的葱茏,加之阳光,河面被映衬成晶莹深邃的翡翠色,而又不时被划艇队的少年们划开一道道的长长水波。而再往前,河边的树木参天,岸边紧靠山坡,长满了各种灌木和鲜花,感觉像步入原始森林,只有潺潺流水,各种鸟鸣虫语。而小城的桥头、街边,永远都会传来悦耳的音乐和歌声,拉风琴、打鼓的、弹吉他的……有时会花好几小时,就在城市里闲走,一任脚步带自己去任何地方,不舍得回到室内。

杜伦大学

至于大学,至于学习,倒并没有太多感受。课业尚好,也许因为多年工作的魔鬼历练,养成高效提前完成任务的习惯。相对工作时没完没了的报告、方案和公务,上课轻松简单,作业也总轻松应付。虽然从不因为玩乐而影响学习,但也不想当学霸,读书不求甚解、浅尝辄止,如JK罗琳所言,有考试过关、快速写完论文的小聪明,多出更多的时间去旅行和做其它事。

来时,很向往学院制生活,但由于种种无奈际遇,既没去成向往的学院,又没能过上宿舍集体生活,最终选择搬入了独居的学生公寓,清静、孤单,但也随性自在。这个年龄出来,最不怕的就是独处。只是缺乏同龄人的陪伴,也多少有些寂寥。虽说,也曾萌动过某些情怀,但任性如我,也是有历史包袱的,不能像周围那些少男少女们,无所顾虑、热烈奔放地感受一切。所在的学院的文化不甚喜欢,极少参加过活动和社团,也没能实现结交两三好友的打算,认识的外国友人也少之又少。算是此行一大遗憾。也罢,俗气的讲,独处也是一种修行。

至于感受英国文化,这个年代,你并不用去一个地方才能了解文化。只要你愿意,打开书本和网络,总能了解。在英国生活多年,不了解历史、地理和政治的也大有人在。年轻一代对于文化的理解是更感性的,更具象的,诸如哈里波特、还有英国王室、唐顿庄园等。很少有我这样的,为了解英国而看完一本英国通史,特地跑去莎翁故乡看晦涩难懂的莎剧,天天听BBC新闻,为没看完奥斯丁原版、没去过温莎城堡、巨石阵而懊恼,这大概也是有人文情结的七零后一种复杂心态,仿佛一年在英国,就得一世英国通似的。

不过,出国的好处,因身临其境,真实感渐渐取代了原本的神秘感。坐在运动场草地上看书,阳光和轻风拂过脸颊,感觉很真实;摇曳的野花和青草味道,感觉很真实;远处运动着的奔跑欢笑的身影,感觉很真实;乐购超市里忙碌的收银员,电视里天天见面的BBC主播和记者,笑容爽朗、口音可爱的小镇普通居民,也都是很真实的存在,有朝一日走了会想念的存在,就像我离开上海、会想念的地铁广播、星尚频道、街边臭豆腐和煎饼的香味……日常化的生活,会迅速让一个曾经在心里觉得属于另一种空间的地方,成为触手可及的美好。

因工作努力或幸运,存积多年的财富,换成了这在英国分分秒秒的记忆。感谢当年父母执意不肯支持我出国,才让我明白自立的重要,也最终让我明白,暂时的放弃,并不代表心中愿望的泯灭。虽说,经历不能用金钱衡量,但每一张火车票、门票和餐馆小票,都是某种在行走痕迹的记录,也都是用银行账户里英镑金额的减少换得的,这也是我告别曾经的工作和生活的代价。

去年此时,刚拿到英国学生签证的我,心里空空的,就像等着去英国把心里的每一寸都填满;如今快走了,心里还是空空,仿佛在这里的日日夜夜,都还留在了这里。真的,好像体会了徐志摩的感触,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过往那些时候,总是无奈地想留住身上渐渐褪去的存在感,但我感谢那些日子。因为那么多的不确定和挣扎,才让现在的我,好似重新刷出自己的存在感,在杜伦,这个总会默默等着我的地方。

是的,杜伦总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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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译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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