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年前去世的莎士比亚,从1623年那部堪称原典、收了36个剧本的《第一对开本》开始,一步步走上经典化之路。20年后,伦敦剧院因各种原因关门,多年之后剧院重开,已是王政复辟之时,世风戏风均已迥异,可莎士比亚却更起劲地走上了经典化的康庄大道。先是被各有所图的人们做了各式各样的舞台改编,有去粗俗添文雅的,有改悲剧为喜剧的,有换台词动结构的,非把莎士比亚改成“我心目中的”那位不可。及至后来电影发明,莎士比亚更成了不需要担心版权便可以随心所欲拿来就可以动手改编的资源库。不过,即使把近几十年被确认为莎氏或部分为莎氏所作的《两贵亲》和《爱德华三世》算上、加上当时没收进《第一对开本》的《配力克里斯》,39出戏改来改去似乎总跳不出舞台(包括舞剧歌剧音乐剧)和大小银幕,尽管形形色色的改编已足够丰富神奇,让人目不暇接。

莎士比亚

于是,有人借用莎士比亚来写散文。

不过,他们所写并非电影文学剧本一类介乎小说与剧本之间的东西,更不是兰姆姐弟《莎士比亚故事集》一类的剧情简介,他们写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人物有情节有结构有悬念的引人入胜让人一开始就放不下的那种小说。他们的确在狠动脑筋,最大限度地“发掘”(在英文中,“发掘”和“剥削”可以是同一个单词)莎士比亚,可他们要发掘的并非莎士比亚戏剧本身,而是莎士比亚这个生平几多神秘的人,是莎士比亚剧本那片土壤里有可能生出意思来的断裂之处。

“有向无处起,文从断处生。”这番话对致力发掘莎士比亚的人们不啻作文宝典,实在是因为,莎士比亚其人其事其戏,空缺太多。历来有人断言,仅完成九年初级教育的莎士比亚,根本不可能写出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剧本,加之他本人的经历空白太多,死后还在教堂墓穴碑铭上刻了一段咒语,唬得迄今无人敢下手去验明正身。生平之缺、记载之漏,恰好给小说家的神想象留下充分空间。在初漂伦敦到声名鹊起的那段时间(人称“消失的七年”)里,那个叫“莎士比亚”的人干什么去了?这么些剧本还真是这个只读到初中的他能写的?莎士比亚几部“佚作”真就丢了?为什么那39部都在,偏丢了这一两部?会不会藏在哪里了?会不会某一天突然被人在哪个旧书摊上撞见,用买废纸的钱买到一座金山馈遗后人?再有,莎士比亚很多戏里,人物的故事似乎都没有交代清楚:老哈姆雷特与弟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让后者痛下杀手?那怎么看也言行反常的王后到底有何难言之隐?麦克白里那几个女巫到底是人是鬼?她们的前世今生是怎么回事?等等等等。

于是就有了厄普代克(John Updike)填补“空白”又发人深省的《格特鲁德与克劳迪斯》(Gertrude and Claudius,2000),有了卡雷尔(Jennifer Lee Carrell)让人读来喘不过气的惊悚悬疑小说《莎士比亚谜案》(Shakespeare Secret,2007;中译本有望2016年出版)和《阴魂不散》(Haunt Me Still,2010;尚未听说有译本),更有了菲利普斯(Arthur Phillips)那本需要一长串定义方能形容的《亚瑟的悲剧》(The Tragedy of Arthur,2014;中译本将于2016年出版)。它们的作者都在发掘围绕“莎士比亚”这个人的神秘有趣的东西。

提起厄普代克,人们想到的一定是那位紧追“兔子”的足迹、用四五部长篇写尽美国中产阶级生活与困境的当代著名美国作家,可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他竟然会替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写了部“前传”!大概是厄普代克觉得莎氏在写那部伟大悲剧时过于关注主人公,让他独自一人大段大段聊发郁闷,却把他的父母与叔父的事情寥寥几笔、语焉不详,反倒使哈姆雷特的悲怆情怀显得有点空穴来风,于是就写了长篇小说《格特鲁德与克劳狄斯》,补上莎氏来不及详述的来龙去脉。

故事情节并不复杂,是中规中矩的爱情悲喜剧。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国王很生气”,生气的洛里克国王是格鲁莎(即哈姆雷特的母亲格特鲁德)的父亲,生气的原因是16岁的女儿不听话,不肯嫁给父亲替她相中的战功赫赫的英武勇士霍温迪尔(即后来的老哈姆雷特)。姑娘明白,这是一桩政治婚姻,国家需要那样的勇士来捍卫,无男嗣的王位也需要那样的勇士来继承,但是她更明白:“符合公众眼中爱情的条件,可能恰恰就毁掉了人与人的爱情。”不过,毕竟扭不过父亲,格鲁莎还是允许自己嫁给了英俊勇武的霍温迪尔。寻常的欢庆、寻常的洞房、寻常的新婚之夜,并不意外,但有些不舒服的失处经验。女人之路,格鲁莎都接受了,而且也的确没有什么可以反抗诉说的理由。只是……只是……只是丈夫一阵劳碌一阵喷发后沉沉睡去,而格鲁莎原本觉得,此时的丈夫应该眼睁睁打量着最美丽时刻的自己。因此,她“发现情感上有一丝空洞”。这一夜的结果,是生下儿子阿姆雷特(即后来的哈姆雷特)。孩子生性孤僻,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弄人约里克(在《哈姆雷特》里只剩下被哈姆雷特捧在手里的骷髅头)能讨他喜欢。正如后来格鲁莎伤心地承认的:“在我儿子眼里,一切都是装腔做秀,而他是他自己宇宙中的唯一。”

这时候,真正的主角登场了,他就是霍温迪尔的弟弟芬格(即后来的克劳狄斯)。岳父驾崩,霍温迪尔登基为王,性情开朗、形体健硕、情感充沛的芬格便离开宫廷,独自去南方闯荡。什么原因?谁都不清楚。做国王的哥哥也由着他。这段时间里,国王专注于拓疆守土,很少在宫廷现身,与格鲁莎若即若离,让缺少了滋养的王后形容憔悴。突然间,南下多年的芬格回到朝廷,王后格鲁莎表达了亲切的欢迎,但两人间总好像有点什么东西,牵拉着又排斥着。一日,国王再次外出,芬格请王后驾临自己领地上的住所。外观壮丽的宫殿,内部阴暗的回廊,堂皇亮敞的大厅,食不知味地同桌共餐后,芬格领着王后几转几绕,来到一间暗室,说要送她一件礼物。布帘一拉,竟是一头猎鹰!

王后结束拜访走了。身去了,心还在。两人从此开始一段虐恋,一段被思念折磨的情,一段得想方设法为自己证明合法的爱:爱王后,是犯上;爱嫂子,是乱伦。于法与理,丝毫不合,但他们还是找到了理由:爱是天性,爱是对大自然的响应,既然大自然是上帝最原初最纯粹做为,那么:“我们那么多年来犯的罪,就是拒绝顺应我们的天性。”于是他们不顾一切地请求已做了枢密大臣的克兰布斯(即后来的波洛纽斯)允许他们把他的家宅当作秘密相会的地点,欢浴情爱……

原文来自:新知WIS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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