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民族都有不容争辩的自豪感,相信自己独一无二。

中国人认为自己是天下正宗,余类被称作夷狄戎蛮。日本人说大和民族是黄种人的骄傲。罗马人的使命是征服。德国人坚信德意志力量。法国人负责帮全人类思考,传递和代表人类的进步。

前段时间忙着老的庆生,小的穿睡衣卖萌,几百年前的文豪登上各媒体头条的英国人呢?他们用惯有的低调和不动声色,牛逼地说:“We are just better!”(记得,这里要读作“呗它鹅”,绝不能“呗特儿”)。因为我们,才是上帝的选民,The Chosen People,犹太人不要不服。

乔治王子

他们的自豪,从各个方面,直接了当,都显得更毋庸置疑。比如童谣说:The Germans live in Germany; the Romans live in Rome; the Turkeys live in Turkey, but the English live at home.(德国人住在德国,罗马人住在罗马,土耳其人住在土耳其,但是英国人住在家里)。各位,你们那个不叫家。

让我们来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当上上帝的选民,The Chosen People,这一有意无意总让他们觉得自己优于他人的English Identity。不是因为更宽容,也不是因为他们长得白,或者他们叫昂格鲁-撒克逊。这个身份认同一直在发展,在变。唯一不变的有一点,那就是宗教,一直是塑造英国精神的力量。

他们始终认为,当一个英国人,就意味着做一个“特别的你”,比别人好,而且上帝总是站在你这一边。这个念头从黑暗中世纪起,到今天,都牢牢地在他们的意念中,因此他们对公正,对责任充满了热情。再然后,就觉得,坚持不懈地教导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人该怎么做,成为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上帝的选民究竟是谁?

保守,奇葩,看重责任和公平。这大概是最常见的贴他们头上的标签。与联合王国内的其他民族,威尔士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比,他们都得是那个“特别的你”。老早有个滑稽音乐剧叫《芙兰达斯与史旺》开篇就唱:英国佬,英国佬,英国佬,最棒的英国佬。(The English, the English, the English, they are best)。

看见了吧,这就是他们对自己的认识。英国人根本不是来做历史的观众的,他们是被召唤来塑造历史的。

这种优越,还必须是不费劲的优越(显得“Effortless”,不费劲,在英国范里有多重要,这不用我多说),肯定得从威斯敏斯特宫(Palace of Westminster)说起,也就是议会大厦。那里从11世纪起,就是英王居住的地方。注意,英王,不是不列颠王(English Kings, not British Kings)。他们觉得自己比别人好,总不能是因为他们食物好,天气好,或者住在一个岛上吧。他们觉得自己好,是上帝说的。上帝怎么说的,证据肯定不能在仰望星空那种黑暗料理的盘子里。

威斯敏斯特宫

威斯敏斯特宫正殿的地板中央,是一个八角星,八角星是犹太符号。来了,离圣经近了。星星的每条边上刻着一些拉丁文,大概是说“行政和立法,离不开上帝的支持”,这话竟堂而皇之刻在象征世俗民主制度的议会大厦。还有一句,“女王的心,握在上帝的手中”,这摆明了是说,皇室的所作所为,都是上帝的旨意。

在这里召开上议院委员会的房间叫“摩西厅”,厅的正墙上是一幅巨型壁画:摩西给希伯来人颁布十诫。

地上的符号也好,墙上的画也好,都跟英国人没有半毛钱关系。明明所有的象征都指向以色列,那一块犹太人相信是上帝赐予他们的土地,他们才是上帝他老人家的人。不懂你们英国人,把犹太符号堆满自己的王宫,然后说,我们就是那Chosen People。

尊者比德

“上帝选民”这个念头,最初确实是犹太人想出来的。

圣经说,上帝选了一个叫亚伯拉罕的人,作为一个伟大民族的父亲,那就是犹太民族。约定他们忠诚于上帝,作为对此忠诚的回报,上帝赐予他们土地。象征这一层关系的仪式,便是犹太男孩出生后的割礼,把这层关系刻进了肉体。对于犹太人来说,被选中,并不是用来得瑟自己Better的一件事,更多的是义务,是向世间传递主的信息。

回到我们的问题,这个古老的犹太信仰,相信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人,是怎么变成英国人的?

在昂格鲁-撒克逊的诺森布里亚王国,有个修道士,是他,把英格兰变成了上帝选中的土地,他就是尊者比德(Venerable Bede)。比德是当时欧洲最好的历史学家。他在公元7世纪末,被父母送进修道院时,仅仅7岁。此后一生都在那个修道院里读书、写书、祈祷,在修道院图书馆里,足不出户地游遍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是,他最早塑造了英国精神,或者说发明了English这个概念。

尊者比德

他的宏篇巨作《英吉利教会史》(“The Ecclesiastical History of The Gens Anglorum”,Gens Anglorum是拉丁文的 English People),讲述的就是罗马基督教,怎样通过使英吉利人皈依天主教,而改变了英国社会。

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派出一个宣教团,由一个叫奥古斯丁的修道士带队,于公元600年前后到了肯特王国(如今叫肯特郡)。从那时那地开始,罗马基督教义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

但是这段历史令比德入迷的,却是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宣教团,是教皇有史以来派出的第一个。这一“特别的你”的感觉,在比德眼里,具有了不得的意义。他于是在书中讲述了对格里高利一世的怀念,对罗马天主教的神圣崇拜,而英国人又当如何在此神圣之下统一。

然而这些并不是事实。

宣教团是真,昂格鲁-撒克逊世界却并非一个统一的民族。那时的英格兰,是一个个军阀统治下的小王国,战事不断。在比德写这本书之前,世界上并不存在这么一个概念,English,更别提以上帝的名义统一的English。

圣经里对所罗门王在以色列修筑圣殿的描述,给了比德启发。那里混战的部落统一之后,变成了一个神圣的民族,被上帝选中,才有了以色列。而我们,Gens Anglorum,英吉利人,不就是被教皇选中了吗?所以,如果我们能停止混战,在神圣的天主教下统一,我们就是新的以色列。

比德从图书馆的尘封里,获得了这个启示,然后他把这幅图描绘了出来。美丽的愿景有了,谁来实现呢?

阿尔弗雷德大帝的水浒

比德死后大约150年,昂格鲁-撒克逊的一众小王国遭遇到来自北边彪悍民族的袭击,维京人来了。阿尔弗雷德,韦塞克斯国王奋起抵御。但是失败了,他逃到萨默塞特郡的阿塞尔内小岛上藏起来。

那是一片沼泽地,是阿尔弗雷德(Alfred The Great)的水泊梁山,尽管他并不是聚众起义。他在沼泽间反思自己的衰败,他相信自己知道失败的根源。阿尔弗雷德熟读比德,他早就让人将比德的著作从拉丁文翻译成昂格鲁-撒克逊语言。比德启发他从圣经故事中寻找到了成功的力量,让众人知道,这是上帝选定的土地,我们是上帝选定的人,就象梁山好汉“替天行道”是公平正义一样,上帝他老人家站在我们这一边。

阿尔弗雷德(Alfred)

那我们为什么被维京人痛殴呢?

那是上帝的惩罚,我们对他老人家以及他的教会,都不够忠诚。阿尔弗雷德相信,没有上帝,就没有胜利。

怎样重新赢得上帝呢?贿赂肯定行不通。但是上帝他老人家一定愿意看到,他选定的民族,遵从他制定的条令。于是,阿尔弗雷德编了一部法典,完全基于旧约全书。这部法典对各种圣经隐喻大肆渲染,连法典的篇章结构的数目也充满了象征,一共120章。120,是摩西死去的年龄。于是,这部法典便有了天降的意味。

此举果然令上帝大悦。阿尔弗雷德大帝天才地发展了尊者比德的学说,为英格兰的统一铺平了道路,并且将神圣的身份认同,在这个阴冷的岛国民众中建立起来。

他死后不到四分之一个世纪,上帝就响应了他们的忠诚。阿尔弗雷德的孙子埃塞尔斯坦击退维京人,实现了比德的美丽愿景:在上帝的脚下,将英格兰统一起来。埃塞尔斯坦,获得了一个崭新的头衔:英格兰国王。

所以,英格兰其实来源于一个念头,比德的念头,来自圣经的念头。

这个被称作黑暗年代的中世纪,对此时的英国人来说,是光明的。他们从上帝最初的选民,犹太人那里一锅端,给自己戴上了这个全新的身份认同。从此持续了一千年。

亨利八世

一直到16世纪,英国人这个概念和身份,都是通过天主教来定义的。也就是说,他们是这样一群人,被上帝选中,并对罗马教皇效忠。

可是这个身份认同始终在演进,后来出现一位英王决定要跟罗马掰了。这意味着切断比德的愿景,丧失英国人作为上帝选民这一令人骄傲的认同。因为教皇不准这位英王休掉原配,迎娶安·博林。对,这是亨利八世。不批准?那我先休了你。自己当上了英国国教会的首脑,从此与罗马分庭抗礼。

亨利八世

800座修道院被焚毁,反对这一行动的修道士被绞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表达对罗马教廷的鄙视。可是亨利对抗的是近千年的身份认同,是尊者比德创造来定义英国人的愿景,说废就废?没有这么简单。他和他的智囊团必须以极大的创意,方能成功地改写历史。

在一个叫格拉斯顿伯里的地方,有一棵树,它赋予了亨利与罗马掰的合法性。

这棵树是耶稣的门徒,亚里马太人约瑟种植在此。铁证如山,这棵树才是英格兰土地上的第一座教堂,我们与基督教心脏有着直接的联系,跟罗马教廷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因此亨利除掉罗马教皇,根本就是带领整个民族回归正统啊。近千年来,罗马一直是在侵犯我们。

亨利的这一大手笔,让英国人,作为一个被选定的民族,与耶稣的关系,立即回溯到公元一世纪,比过去以为的早了500年!

更令人信服的是,王后简·西莫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爱德华。30年的祈祷,上帝听到了,作为对他捍卫基督教的奖赏,送来了爱德华,亨利朝思暮想的男性继承人。亨利心想,这都是因为,我除掉了罗马教廷对正统英国教的侵犯和绑架。

亨利于是下令用金线和银线织就了一组挂毯,布鲁塞尔的一队织毯匠人,耗时两年,完成了亨利最昂贵的家当。

挂毯织的什么内容呢?

亚伯拉罕,这位圣经里犹太人之父的一生,尤其渲染的是亚伯拉罕获得法定继承人艾萨克一节。这完全象征着,我们小宝宝爱德华之父,就是新英国人之父啊。

从此,要标明自己是一个英国人,最重要的特征便是要恨罗马,鄙视天主教。这一切改变背后的不变,是英国人还是那个“特别的你”。到18世纪,“特别的你”已经不够了,得比所有的别人都要Better,这成为此后建立史上最强帝国之一的优越感之基础。

不列颠帝国

如今,人们一年一度聚集在伦敦塔桥码头观看纪念女王1953年登基的典礼。礼炮声中,人们又回到那辉煌的帝国年代,那时,我们是统治这个世界的民族。

帝国此时已不再是英国人一个民族,它联合了同为新教信仰的苏格兰。两个民族间达成了协议,1707年,议会合并,象征了大不列颠的诞生和洗礼。

于是,上帝选民的问题,进入了一个新时代。英国人慷慨地把这个优越性借给了新成立的联合体,从此上帝的选民,变成了不列颠人The British。这没什么不妥,就象古代的以色列人一样,无论怎样,无论我们是英国人还是不列颠人,我们都是上帝选中的人,我们Better。

于是选民走出不列颠,去征服世界了,这是上帝的计划。进入20世纪时,全球有4亿5千万人口成为大不列颠帝国治下的臣民。帝国诞生在一个预定的前提,上帝站在不列颠这一边。忙碌的码头迎来送往,美洲的棉花,远东的丝绸茶叶,眼看着财富的增长,而这一切都是上帝的馈赠,“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伦敦泰晤士河游船

然而认定自己特别,也会变成一件危险的事。将权力和军事上的成功联结在一起,建立横跨全球的帝国,这时很容易忘记一件事,那就是上帝和上帝的选民之间的区别。简单地说,就是飘然然以为,我就是上帝。而这样的傲慢,显而易见会导致黑暗的后果。

此时的不列颠人已经开始相信自己,不仅有桌布床单刀叉可以出口,更有信仰和道德准则可以输出。在这个背景下,新教的一个分支诞生了,福音会。在福音会眼里,帝国是上帝的礼物,但是是一个牵着线的礼物,上帝要看到更多的人皈依,这才是帝国的目的。这是一次道德的十字军东征,上帝选定的人有权力告诉世界上的其他人,你们应该相信什么,你们应该如何做人。

然而问题来了,选定的民族,并没有真正占领道德高地。它卷入了贩奴这一耻辱堕落的活动。

福音会里出现了一个人,试图寻求治愈这一冲突的良方,威廉·威尔伯福斯对此宣战,他的武器是,告诉人们,我们是上帝眼中那个“特别的你”,贩奴这种非人道的行为不是“特别的你”应当所为。我们的特殊身份赋予了我们使命,那就是比其他人要Better,成为其他人行为的楷模。

于是,不列颠引导了废奴运动。

也正是从废奴运动开始,不列颠有了一个新身份,国际警察(后来的国际警察易主,那是后话)。他们有义务,也有权力去纠正别人不好的行为。国际警察的第一件壮举,就是皇家海军在海上巡逻,拦截运输奴隶的船只。

进入20世纪,英国人的身份认同再一次地既改变,又毫不动摇。上帝的选民这个概念依旧健在。

一战是英国之痛,之灾。不堪回首。沉重的灾难让人们开始质疑自己对国教的虔诚。在法国索姆战场上,上帝在哪里?他好像忘了自己的职责。战争的重创撼动了这个“选定的人”,“选定的民族”的信念。

幸运的是,一战让这个信念受了伤,却并没有真正杀死它。这个信念如此深地铭刻在它的历史和记忆中,抹不去。回音一直被听见。

1953年6月2日,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在将近索姆战役40年以后,“选定的民族”这个信念,被一个事件重新唤回,伊丽莎白女王登基。这是一个设计来将民族重新团结在一起的时刻。这个古老的仪式有史以来第一次电视直播,全世界都在观看。

大主教:“Will you to the utmost of your power maintain the laws of God and the true profession of the Gospel…”

大主教:“Will you maintain and preserve inviolably the settlement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and the doctrine, worship, discipline and government thereof, as by law established in England?”

年轻的伊丽莎白女王:“All this I promise to do”

公号作者:blackpaws

注:原文所有观点均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本站立场。

作者: 金色笔记 | 微信: 金色笔记
简介: 金色笔记代表自由之女性, 这是多罗丝.莱辛给她的同名传世之作写的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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