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6月23日的第一次出欧洲——英国全民公决脱欧(Brexit),有一种哈姆雷特式的、“生还是死”的﹑古典的悲剧意味;那么6月27日的第二次出欧洲——英格兰足球队败于冰岛﹑被踢出欧洲杯,则有些近于黑色幽默了。好在这两种戏剧风格,都是英国人擅长的。

这次,面对足球,英国人保持了英国人的风格:内敛﹑绅士﹑不把自己看得太重的﹑自嘲。第二天早上,一个英国中年男人去加油,加油工人也是个中年男人,搭讪说:“昨天的比赛……可怜。”然后眨了一下左眼,做了一个鬼脸——英式的心照不宣。

也有不太含蓄的愤怒。体育评论员﹑英格兰前国家足球队队长莱因克尔(Gary Lineker)说:“这是我们历史上最糟糕的失败。英格兰败于一个火山比职业球员还多的国家。”莱因克尔也许有理由愤怒:冰岛只有33万人,是英国人口的0.6%。冰岛球队大多是半职业队员,而英格兰队聚集了最好的甲级职业明星;冰岛教练是半个牙医,英格兰教练的年薪350万英镑。

莱因克尔

尽管有理由,像莱因克尔那样的愤怒并不太多。与脱欧时的沉重不同,这次,幽默好像占了上风;终场的哨声一响,网上的各式段子蜂拥而至:五光十色,精彩纷呈。

段子最多的当然是拿前两天的脱欧类比。此脱欧和彼脱欧,相似的确实不少。除了本质,还有巧合的相似。英格兰有个中场队员叫Sterling。Sterling(斯特林)是英国货币,与英镑(British Pound)同义。Sterling比赛中表现不佳,于是有个段子说:“Sterling在跌价,不过英镑也不咋样。”(Sterling’s value is falling. The British Pound isn’t doing too well either.)。

还有一个拿市场说事的段子:脱欧后,英国国债的信誉从三个A被降到两个A,段子说:“刚发现英格兰足球队队服上的三头狮子也被降到两头狮子。”

英格兰足球队队服上,有三头雄狮的标志。

20年前,1996年,欧洲杯在英国举行。英格兰的“闪电种子乐队”(Lightning Seeds),为此创作了一首歌:《三头雄狮》。

英国足球

歌的开始,是球迷们在唠唠叨叨:我们总是走坏运,这次肯定还会走坏运。然后歌声渐渐响起:“它正在回家,它正在回家,它来了,足球在回家……”接下来唱的是英格兰球队从前的辉煌:摩尔﹑博比查尔顿﹑诺比﹑莱因克尔……歌中最后唱到:“三头雄狮在队服上,雷米特杯还在闪光;三十年的伤痛,不能让我停止梦想……”

英格兰1996年的夏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这是英国自1966年第一次主办足球大赛,球迷骚乱似乎已属于历史;大街小巷,人们只谈论一件事:足球。酒店里挤满了人,旗帜在飞扬,到处是《三头雄狮》的歌声:“三十年的伤痛,不能让我停止梦想……”

几场激烈的比赛之后,英格兰进入半决赛,面对德国。开场三分钟,中锋阿兰·希勒(Alan Shearer)头球首开纪录;15分钟后,德国扳平。90分钟1:1。加时赛中,英格兰有几次离胜利那么近,那么近:加斯科因面对空门没有赶上的那个球,只有一个脚趾头的距离……罚点球:第一轮两边五个都罚进了;第六个,英格兰的Southgate的球被扑住了……

20年后,今年的欧洲杯之前,阿兰·希勒告诉《独立报》,很长一段时间,他会每天想起96年欧洲杯10次(后来减少到每天一次)。但无论如何,96年夏天,是他一生中最美丽的记忆之一。

今年欧洲杯之前,许多人又想起《三头雄狮》这首歌:“三十年的伤痛,不能让我停止梦想……”。不过现在应当改成:“五十年的伤痛……”

五十年。是的,五十年过去了。1966年,足球的发源国,英国,第一次获得世界杯。英格兰足球队是世界上历史最长的球队,成立于1872年。94年后,她第一次获得人类足球的最高荣誉:世界杯。

那一次决赛也是对德国。90分钟时,2:2平。加时赛,英格兰4:2获胜。

英格兰队长摩尔(Bobby Moore)上前领奖的时候,突然发现经过120分钟的激战,他的手上沾满了泥。他在领奖台的天鹅绒桌布上,拭净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从年轻的女王手里,接过雷米特金杯。

摩尔

英国历史学家,伦敦大学教授,柯林·辛德勒(Colin Shindler))在他2016年出版的新书《四头雄狮》中说:“摩尔是我知道的最好的队长,”辛德勒这样评价摩尔:“这位挺拔﹑优雅﹑时尚﹑从不惊慌失措的后卫,是那个时代风格的缩影。”

对于辛德勒,这位1946年出生的犹太人的后代,足球是英国的一部分。或者说,足球是英国精神的一个层面。

英国精神很难用一个词概括。辛德勒在《四头雄狮》中,谈到了维多利亚时代,用了“阳刚的基督徒精神”(Muscular Christianity)这个词。辛德勒还说,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强调三种品质:诚信﹑勇气和荣誉。那个时代鼓励人们参加体育,因为那时人们相信,体育培养人们的诚信﹑勇气和荣誉。

当然,维多利亚时代远不止诚信﹑勇气和荣誉,维多利亚时代更使人想起繁荣﹑扩张和光荣。维多利亚时代和之前的18世纪的英国,是一个生命力不可抗拒的时代:启蒙﹑宪政﹑民主﹑科技﹑工业革命﹑舰队﹑殖民地﹑日不落帝国

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成就还包括现代足球。英国很早就有足球,有人猜测是征服英国的诺曼人带来的。中世纪的足球一项野蛮的运动,却为下层人所爱。1314年,伦敦市长以英王爱德华二世的名义禁止足球。禁令是用法文写的(那时用法文显得很贵族),翻译过来是:“足球于公共场合,聚众喧嚣,乱序扰民。无序乃乱,百害丛生,为上帝所不允。伦敦市特奉王旨,自即日起,严禁足球,违者监禁勿论。”

后来英国的其它城市,也有类似的禁令。虽然一禁再禁,足球在英国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甚至上层社会也开始踢球。詹姆斯一世时,就有两个勋爵,率领各自的仆人家丁组成两队,比赛足球。

中世纪的足球无成规定法,基本属于人治,所以经常很是粗野;断臂断腿经常发生,死人的事也不是没有过。19世纪,在法制渐盛的英格兰,人们开始考虑建立统一球规。1848年,产生了第一部见诸文字的足球规则:《剑桥律》。1872年,英国国家队和苏格兰国家足球队同时成立,就是上边说过的。

足球在两次大战中自然低落了不少,二战后迅速回升。英国在两次大战中都是战胜国。战后的英国人应该是骄傲的,在许多英国人心目中,二战中欧洲主要国家不是沦为法西斯,就是在法西斯下成了亡国奴;美国大部分时间只知道偏安一隅;苏联为共产主义掌握;只有英国,不屈地﹑骄傲地﹑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地,捍卫着民族的自由和人类的文明。

但战争的损失是实在的:在一战最惨烈的索姆河战役中,英国损失了三十多万年轻的生命——相当于6月27日击败英格兰队的冰岛的总人口。重要的还有,当英国人二战后在废墟上迎来胜利时,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只是欧洲边上的一个岛国,早已不是那个傲然世界的日不落帝国了。

这样的时刻,英国人也许更需要一种依托,一种民族精神。人们四处寻找这种依托,包括在足球中。

很长时间,在英格兰入选国家队,是非常的光荣。担任英格兰国家队长,更是极端的荣耀。英格兰著名球员,比利·赖特(Billy Wright)有这样一个故事:

1948年10月的一天,英格兰国家队员赖特坐在公共汽车上。他刚从从哥本哈根的国际比赛回来,怀抱着一只火腿,这是丹麦人民给他的礼物。战争虽然已结束三年了,但英国因为食品匮乏还在实行限量供应,所以这只火腿是非常宝贵的礼物,赖特将把它送给自己的房东。

比利 赖特

赖特刚坐下,一个他认识的女子走过来:“祝贺你!”她递给他一张报纸,“英格兰队长是非常了不起的荣誉!”

报纸上的消息是,英格兰国足球队将迎战北爱尔兰队。下面是英格兰队员的名字。在赖特的名字后有个括号,括号里赫然写着一个词:队长。

赖特拿着报纸的手一直在颤抖,一直到下车。下车时他居然忘了那只火腿,又回到车上去找。找到火腿后他跑着回到家,房东见了激动的样子很诧异:“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你中大奖了吗?”房东问。“比中大奖还好得多,”赖特说,“我当上了英格兰的队长。”

这个故事出现在《四头雄狮》里。《四头雄狮》写的是英格兰的不同历史时期的四位著名球员,他们也都是英格兰队长。第一位就是赖特。

第二位是上面说的摩尔。摩尔的足球生涯,是英格兰的金色时期,不仅仅是足球。二战后的英国,并没有被战争击垮,这个从废墟上站起来的昔日帝国,在60年代,达到了社会和平和经济稳定。60年代也是英国日新月异的时期:科技新成果层出不穷,福利社会的逐渐建立,同性恋合法化,年轻人开始用兴奋剂,披头士乐队和种种现代音乐在兴起……潇洒﹑成功和绅士的摩尔是这样金色时期的英雄。

赖特和摩尔是他们的时代的英雄,但两人在足球之外,并没有耀眼的建树。赖特曾是阿森纳的领队,但并不那么成功。评论说:“他没有那种领队精明和权威。面对指责时,他的反应几乎像个孩子。”摩尔挂靴后,也管理过球队,不太顺利。他的婚姻也破裂了。摩尔51岁时,死于癌症。

《四头雄狮》中的第三位球员是莱因克尔。莱因克尔1992年从国家队退休,但如果英格兰足球有一个时期可以叫“莱因克尔时期”,那这个时期也许应该推延到1996年欧洲杯:这个时期的英格兰,没有赢得重大国际比赛;但人们仍在不懈地期望着,像《三头雄狮》里唱的那样。有几次离金杯很近很近——譬如90年的世界杯,和96年的欧洲杯,两次都是在半决赛中罚点球输给了并不比他们踢得好的德国。

与这个时期相应的政治时代,是西方迎来了冷战的胜利。西方在那时还是“阵营”,她鲜艳的旗帜,还激动着世界上很多人的心。领导人在英国是撒切尔,在美国是里根;迄今为止,他们是西方最后一届具有个人魅力的领袖。

莱因克尔球场上下都是成功人士。作为前锋,他在俱乐部和国家队都颇有建树。莱因克尔不酗酒,不违纪,整个足球生涯中,从未得到一张红牌黄牌。挂靴后在BBC的足球评论员,他的媒体生涯也成绩斐然。

第四位球员是贝克汉姆。贝克汉姆不同于其他三位球员。贝克汉姆的标签不是“英格兰”,甚至不是足球。贝克汉姆是国际的,是名人效应造就的最成功的品牌。贝克汉姆出身曼彻斯特工人家庭,华丽转身。他向自己的形象中注入了英国的经典风味,欧洲大陆的浪漫色彩,美国的商业运作,加上足球本身的激情﹑能量﹑男性美;这样的混合体,在世界许多地方,尤其是骤富的﹑对西方心向神往的东方,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贝克汉姆

从1948年在报上看到自己当了英格兰队长﹑扛着火腿跑回家的赖特,到1966年高举雷米特杯的摩尔,到21世纪初贝克汉姆的全球商标,到2016年英格兰欧洲杯败于冰岛;英格兰足球,已经脱胎换骨。唯一不变的,也许只有标志它的三头雄狮。

三头雄狮的标志,最初始于12世纪的理查一世。雄狮在此之前已是英国王室的标志,但三头雄狮始于理查一世。三头雄狮代表着理查一世的一身三任:英格兰王,诺曼底公爵和阿基坦公爵。理查一世身为英格兰国王,在位10年,仅到过英格兰两次。理查一生几乎都在南征北战。理查是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领军,曾在一次战役中击溃穆斯林大军,打破了穆斯林统帅萨拉丁的不败神话。

理查对战争,有着永不衰竭的热情;但他的兴趣,似乎只在战争本身:他对治理征服的土地毫无兴趣;战争中掠取财富也只是为了用来支持更多的战争;至于对女人和享乐,他没有任何爱好。

1199年,理查42岁时,带兵包围法国沙露堡,被城上的一支箭射中。医生粗手粗脚地拔出箭来,伤口很快出现坏疽。将死的理查叫人把抓到的向他射箭的人带到跟前,他惊奇地发现这原来是个孩子。男孩说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被理查的军队杀死了,所以他要杀了理查报仇。

理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统帅。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战俘,阿卡城中,他一次就屠杀了2000多穆斯林平民。但这一次,他给了这个杀他的男孩一百个先令,把他放了。然后,理查把权力交给弟弟(理查终生未婚,没有后代),把财宝交给侄子。理查死于受伤后第十天。理查死后,那个他放生的男孩迅速被手下抓住,极端残忍地处死了。

理查德绰号叫“狮心王理查”。维多利亚时期的学者William Stubbs这样评价理查一世:“他是一个坏君王。……他从来只是一个武士……他所追求的光荣,是胜利本身,而不是征服和占有。”一位阿拉伯学者Ibn al-Athir说,“理查勇敢﹑胸有城府﹑坚毅﹑忍耐。然而由于他,穆斯林遭受了巨大的灾难。”

英格兰有许多不同的象征。自理查一世始的英格兰雄狮,大概应该是它的象征之一。八百多年过去了,英格兰早已不是理查一世时的英格兰,但那粗糙的﹑蛮力的﹑生命的雄狮,也许还是英格兰的一部分,譬如,它也许是英格兰足球的一部分;也许。

辛德勒在《四头雄狮》中说,赖特和摩尔,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此后,英格兰队再没有出过他心中的英雄。在那个有足球英雄的时代,足球英雄们对足球的爱,只是因为足球本身,因为一种神秘的,不可理喻的感召力。作者没有说,这种“神秘的﹑不可理喻的召唤力”到底是什么,也许有些人,会从它的队服上的三头雄狮里,去寻找答案。

作者: 金色笔记 | 微信: 金色笔记
简介: 金色笔记代表自由之女性, 这是多罗丝.莱辛给她的同名传世之作写的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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