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初,天气尚在寒冬,纽约和伦敦的社交圈已经热络起来了。众口纷纭,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情,是门亲事。一头是纽约的证券商列纳德·杰罗姆(Leonard Jerome)家的大小姐珍妮(Jennie)。另一头是英国马尔博罗公爵家(The Duke of Marlborough)的三公子伦道夫(Randolph)。在相识三天之后,坠入爱河的两个年轻人宣布,他们订婚了。

对于这桩婚事,两家父母其实并不太高兴。作为英国老牌的贵族,马尔博罗公爵家不怎么瞧得上暴富的杰罗姆。“竟然坐着六匹或者八匹马拉的马车”(当时通常是两马,豪门贵族是四马。六或者八!土豪气息扑面而来),“实在不是很让人尊敬得起来。”老公爵抱怨说。杰罗姆家也有抱怨。伦道夫竟然没有事先征得准岳父的允许,就直接跑去向珍妮小姐求婚了。这当然不是体面的做法。不知道他的贵族教养都跑到哪里去了。

珍妮

但是既然要做亲家,还是得搁置争议。两家于是开始了友好的谈判协商,主题是各取所需。杰罗姆家借助马尔博罗公爵家的光环,在伦敦的社交圈内取得一席之地。马尔博罗公爵家得到的是伦道夫的经济独立——本来不是长子,伦道夫是没有继承权的,但是做了杰罗姆家的女婿,有足够多的嫁妆,他也不需要继承权了。

谈判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结束的时候双方都松了一口气。于是办婚事,有情人终成眷属。七个月之后,珍妮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温斯顿。

对了,忘了交代了。马尔博罗公爵,马尔博罗是领地名,姓是斯宾塞-丘吉尔(Spencer-Churchill)。这个男孩,就是以后的丘吉尔首相

伦敦的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公爵夫人解释说,珍妮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早产了,谢天谢地,温斯顿还是个健康的婴儿。这桩早产公案一直到温斯顿长大之后还有人当面提起。温斯顿不动声色地说,“虽然当时我在场,但是回忆不起来了。”

珍妮,也就是伦道夫爵士夫人,很快就被伦敦的社交圈接纳了。她长得美,弹得一手好钢琴。她的热情和爽朗是来自新大陆的,对于当时的伦敦是新鲜的体验。就算是老公爵和夫人不怎么喜欢杰罗姆亲家,珍妮的可爱也是无法否认的。能力也是显然的,珍妮的钱对丈夫的政治事业助力良多。她不是一个知寒问暖面面俱到的母亲,却是儿子从政的导师和密友。温斯顿的个性很明显继承了母亲:聪明,智慧,精力旺盛,并且很固执。

丘吉尔

珍妮几乎成了远嫁欧洲的美国千金们的代言人。她在报纸上撰写文章说:“以往的偏见多半是出于无知,如今渐渐烟消云散。美国小姐们当得起更多的尊敬。她们美丽,时尚,并且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关键是末一句。

确实,美国千金们的教育比同期的英国女子要完善。她们的教师往往是大学教授或者艺术名家,而英国贵族家里多半还是用家庭女教师。十七八岁,英国的女孩子们在社交圈里开始交际的时候,美国千金们在周游列国。最最关键的是,此时女权运动在美国已经兴起。女人有更多的权利,更高的社会地位,相应的也有更多的社会责任感。视野广阔,却不激进,她们给保守的英国带来了变化。

变化,如果是温和的、有益的,并且是由聪明可爱的女人带来的,就算是在保守的英国,也还是受欢迎的。

1870年到1900年前后,史称镀金年代(the Gilded Age)。美国经济高速发展。当时美国工资普遍高于欧洲工资,导致欧洲劳工纷纷涌向新大陆。美国富人们是反过来的,他们向往旧世界的精致。那些传统,礼仪,风格,优雅,得体,他们欲罢不能。有什么比嫁个女儿过去更直接的呢?

丘吉尔

此时英国贵族们的经济状况也不比从前了。绅士是不工作的,收入来自于庄园领地。可是乡间人口流失,庄园收入锐减,但是维持庄园的成本渐次增高,人员工资上涨。此消彼长,入不敷出,财政状况每况愈下。绅士们并未从他们繁复的教育中学到太多的财务知识。他们不会开源,节流似乎也很难办到。

《唐顿庄园》对于这种经济窘境有过完整的描述。通过远房亲戚马修的眼睛,看到一个正在没落中的贵族家庭。马修是中产阶级的律师。饭桌上提到要做件什么事情,马修说,工作走不开,等周末吧。伯爵老夫人疑惑道:什么叫周末?贵族的词典里,没有工作,当然也就无所谓周末不周末,压根儿没有这个词。

伯爵给马修配备了一位贴身男仆。有个男仆亦步亦趋到处跟着,马修百般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于是跟伯爵商量要辞退男仆。伯爵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你我都需要“被别人需要”,男仆也一样。我们为什么要否定别人的价值,剥夺别人“被需要”的满足感呢?另外,等你执掌了唐顿庄园,你是不是也要辞退所有的男仆?女仆?门房?还有大管家?他们是否也不再有价值了呢?在伯爵的认知中,体面地活着,光顾领地里的人们,给他们工作,维持庄园的仪式感,这也是他荣誉和责任的一部分。

唐顿庄园

格兰森伯爵夫人,是位美国千金。丰厚的嫁妆给唐顿庄园续上了一口气,让它不那么快沉没。这并不是孤例,在镀金时代,美英联姻蔚为风尚。英国贵族们也没太多选择:要么找个美国千金,亲家虽粗鄙,毕竟离得远;要么找一个同类,门当户对,跟自己一样穷,一块儿为钱发愁。

联姻通常是这么操作的:美国夫人带着小姐到达英国,由亲戚朋友引荐,在维多利亚或者爱德华七世的宫廷舞会上露面。这就算正式进入英国社交圈。夫人小姐们通常会在英国住一段时间,以认识适龄未婚的男性,然后通常有几个求婚者。时候差不多了夫人小姐就回美国,双方财务经理人开始谈判。谈判细则通常由头衔的高低,庄园的大小,以及双方的经济情况决定。

最戏剧性的是银行家千金爱丽丝·瑟奥(Alice Thaw)与亚马斯侯爵(The Marquess of Yarmouth)的婚礼。新郎迟到了,因为他的债主和警察正拦在教堂外的车道上。如果侯爵不能按时付款,会被就地拘捕。侯爵和银行家岳父在现场进行了协商。终于打发了债主,婚礼得以照常进行。新娘子在教堂里已经等了好一阵儿了,对外面发生的跌宕起伏一无所知。

镀金年代最轰动的是1895年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Vanderbilt)嫁女。夫家还是马尔博罗家,是温斯顿的堂兄——九世马尔博罗公爵查尔斯。这桩婚事和二十年前那一桩,不可同日而语:伦道夫不是长子,也就没有正式的爵位,查尔斯却是长子长孙,已经是正牌的公爵。

当然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财力也远非杰罗姆可比。双方达成的协议是价值两百五十万美元的铁路股权,外加夫妇双方每人每年十万美元的年金。找个参照值做对比:1895美国联邦政府开支为四亿四千万美元。所以范德比尔特小姐的嫁妆(不算年金)大约等同于联邦政府开支的1/180,这是娶一个公爵,啊不,是嫁一个公爵的价码。

范德比尔特小姐,康苏埃洛(Consuelo Vanderbilt),并不情愿出嫁。出嫁的当天,一整个早上,她都在独自落泪。她另有心上人,有钱,没有爵位。但是康苏埃洛的母亲坚持认为,公爵夫人是唯一配得上女儿的身份。强势的母亲用了各种办法说服康苏埃洛,无果。最后伤心得病了——很严重,挣扎在生死边缘。

康苏埃洛

康苏埃洛终于屈从了。但是就在婚礼前,母亲奇迹般恢复了。并且一直活到1933年。

康苏埃洛是个美丽的姑娘,高挑纤细,有惊人的秀色。《彼得潘》的作者贝里说,“我宁可整夜站着淋雨,只为一睹她走出家门进入马车时那惊鸿一瞥”。她神情里常有一种儿童的天真,带点吃惊,这也出乎英国人的意料——一个美国富豪的千金,身上竟然有这样英伦式的古典美!康苏埃洛立刻被伦敦接纳了。

接纳她的还有普通民众:她经常去探访马尔博罗的普通人,帮助穷苦的妇女和孩子们。她完全符合人们对于公爵夫人的想象:美丽,温柔,善良,慷慨。在表达善意和热情上,美国人确实比英国人要容易,另外女人也比男人更在行些。

马尔博罗的贝伦翰宫(Blenheim)是英国第二大庄园,仅次于白金汉宫。年久失修,设备陈旧,都没有室内供水管。现在有了财力,开始修复,重修之后就好多了。康苏埃洛说庄园“大而无当”。这句话似乎也在说她自己的公爵夫人的身份。她始终没有能够爱上自己的丈夫。婚内两人各自精彩,十年后离了婚。康苏埃洛再嫁,嫁给了一个法国飞行员。以后定居法国,建立了一些慈善机构和一家现代化的医院。

这些跨大西洋的联姻,有些是幸福的,有些是不幸的,不能一概而论。但总的来说,美国千金们热情,务实,入乡随俗,很快能适应自己的新角色。她们似乎总能给自己找到事情做。比如修复庄园,英国城堡的修复很多得力于美国夫人们的财力和精力。若无她们的努力,城堡们要比现在破败得多。

她们也热衷慈善事业。或者就干脆从政,建立自己的影响力。相比之下,贵族绅士们的适应性比夫人们要差得多。他们被传统拘住了,不会想着去变通,也不知该如何变通。从工业革命,绅士们的下坡路就开始了,凭着历史的积累撑了百多年。到了镀金年代,联姻的潮流中,有了经济支援,绅士传统又延续下去。但是经济大趋势是不可抵挡的。作为一个缺乏适应性的物种,绅士终不免消亡。

康苏埃洛

时间进入二十世纪,联姻渐渐不那么流行了。富豪们开始反思,是否值得用巨额金钱去养活女婿们,另一方面是在他们在美国本土的地位提高,贵族光环渐渐失去吸引力。所以新一代的千金们,比如卡耐基家族和摩根家族,都不再外嫁。目光的焦点,不再逡巡在英伦,更多的看往美国。

镀金年代,说到底,是一个寻找自信的年代,新大陆在旧世界的面前寻找自信。找到了,它也就结束了。

多年以后康苏埃洛写了一本书,《金粉浮华》(The Glitter and the Gold),讲述镀金年代的婚姻往事。她很高寿,1964年在纽约长岛去世,时年107岁。遗言要求把她运回英国,安葬在贝伦翰宫的墓地。贝伦翰没有能够见证她的爱情,却见证了她的青春,也见证了那一个年代。她的亲戚们,包括珍妮和温斯顿,也葬在那里。

作者: 金色笔记 | 微信: 金色笔记
简介: 金色笔记代表自由之女性, 这是多罗丝.莱辛给她的同名传世之作写的题记。

.

bangli-728x90-1c new
(取消回复)

输入邮箱评论,或使用社交网络登录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