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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爱丁堡是艺术节的爱丁堡。爱丁堡国际艺术节、爱丁堡艺穗节、爱丁堡图书节、爱丁堡爵士与布鲁斯节,从七月底开始,持续整个爱丁堡短暂又美丽的夏天,使这个人口不到50万的古城,吸纳了两倍于常住居民的访客。(注:爱丁堡节日盘点请阅读《一个都不能少,爱丁堡节日全整理》)

而这些访客,是表演者,也是观众。作为一个看戏的人,连续四年穿梭在爱丁堡的大小剧院中;作为一个将戏剧观众当作研究中心的在读博士,八月的爱丁堡是戏剧观众的民族志研究的宝地。那些鲜活的个体,那些在暗处与舞台上的人生进行着互动的观众,让戏剧真正成为戏剧。彼得·布鲁克曾经这样定义过戏剧:一个表演者,一个观看者,在一个空间中,缺一不可。

在我们年复一年谈论着艺穗节和国际艺术节,谈论舞台上的嬉笑怒骂,离经叛道,锐意创新抑或沉重鞭挞之外,不妨来聊一聊那些在爱丁堡看戏的人们。

爱丁堡看戏

以爱丁堡艺穗节为主体的戏剧盛宴由超过3000个作品的50000场演出构成,而这个数字正在逐年增加。2015年的艺穗节售出了200多万张票,那些持票奔走在爱丁堡大大小小剧院的观众,在数字背后面目模糊,但只有当观众真正坐在黑暗中的剧场,灯光亮起,戏剧的化学反应才会发生。

而这种戏剧独有的化学反应,在艺穗节将近七十年的历程中吸引了一代代的戏剧人投入其中,并从这里走向世界。今年受邀参加爱丁堡国际艺术节的艾伦·卡明回忆自己年轻时在艺穗节的表演,她当时的作品没有吸引到观众,而观众席上不知为何有只猫,这竟也让年轻的他们坚持演完了。

那么多现在家喻户晓的舞台传奇是从艺穗节的舞台上走出来的,斯蒂芬·弗雷、休·劳瑞、艾玛·汤普森,年轻一代的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等等;而究竟有多少曾坐在黑暗中被戏剧点亮想法的观众,最后成为编剧、制作人、灯光舞美设计等等舞台背后的核心人员,也已经无从计算。

麦克是戏剧制作人,在艺穗节期间每天看至少三场戏,常常为了赶场从新城的特拉弗斯剧场疾行到爱丁堡另一头的Summer Hall(夏厅)剧场或者Zoo(动物园)剧场,每天乐此不疲,持续一个月。麦克说艺穗节期间的爱丁堡是个大集市,那些带着梦想的表演者在舞台上发光发热,而制作人和策展人在观众席上目光如炬,审慎地衡量着作品的潜力和发展。

爱丁堡看戏

他们或者是带着憧憬刚刚跨入行业的新人,或者是像麦克和他们的同事们,在戏剧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人脉深厚,有着点石成金的声誉。他们是观众,更像评委,带着自己的标准而来,意图带走点亮自己的作品。

和麦克相似,里基也是穿行在艺穗节的制作人。在寻找新作品的同时,他还带着自己制作的十多个作品在爱丁堡各个不同的舞台上演出,在当观众的同时,他还试图为自己的作品吸引更多的观众。他回忆自己第一次的艺穗节体验,舞台上充满着不可思议的好作品,但是对于他来说,他所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观看舞台上的演出,而是通过自己的眼光为更多观众挑选并带去更好的作品。

这些观众,享有普通观众无法匹敌的特权,他们有能力为爱丁堡外的世界,带去艺穗节的光彩。而协同制造这些光彩的还有行业中其他许多人,八月的爱丁堡充满这些满怀才华与理想的戏剧人。他们带着自己的作品在爱丁堡演出,也希冀着与更多同行交流,并获得灵感。

皮亚是一个演员、编剧,在爱丁堡之外的身份是伦敦的音乐教师。她在爱丁堡期间,每天下午三点登台演出,之前有两个小时与同伴们在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也叫皇家英里路)为自己的作品进行街头宣传,向匆匆而过的行人或观众推荐自己的作品,而此外的时间,她是艺穗节普通的戏剧观众。在艺穗节期间,她看了很多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感兴趣的题材,比如新马戏、喜剧,而促使她做出这些尝试的是朋友的推荐。她的朋友们同样也是戏剧人,在爱丁堡满城寻找好戏。

爱丁堡看戏

遇到彼得时,笔者的第一感觉仿佛看到了十年后的自己,每年的八月似乎受到某种召唤,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要想尽办法来到爱丁堡,做一个艺穗节的观众,奔走在大大小小不同的剧场,在皇家一英里和不同的人交谈,接受他们的传单,听他们的介绍,然后因为一张海报,那个剧名里的某个特定的词而去看一场戏。这是我能设想的戏迷生活的乌托邦。

彼得的工作和戏剧完全无关,一个经营着地产公司的银发老人,住在格拉斯哥,每年的八月都要如候鸟般回到爱丁堡,看戏。年纪已达耄耋的他,年轻时带着孩子来爱丁堡,然后是孙子,碰到他时只有他和老伴,孩子们在爱丁堡的另一侧等他们这场戏结束。

他说,他什么样的戏都看,尤其喜欢看来自不同文化语境下的作品,因为除了艺穗节,他想不出来还有哪里可以看到这些作品的集合。他赞赏艺穗节的作品,新颖、大胆,带着一往无前的创意,锋芒四射、带着挑衅意味地直面观众。

十多年的爱丁堡经历,他有过太多“Wow”的感叹,拂袖而去的经验也不在少数。即使已经不能一天看好几场戏,他依然要每年回来看不一样的东西。这和他在西区,在格拉斯哥的剧院中看到的发展完全的作品不同,这里一切都是新的,还在起点。

作为观众,彼得乐于见到一个好的创意在一群充满热情的创作者、受众面前逐步成型,许多年后在格拉斯哥的大剧院中,看到那个在艺穗节里让自己眼前一亮的作品以完整的姿态呈现,那种感受,仿佛自己参与了发现和打磨璞玉的过程,而看着它光芒四射地被更多的观众看到,竟会有些自豪。

爱丁堡看戏

和彼得不同,约翰年轻时在艺穗节的舞台上恣意过,只是戏剧最终没有成为终身职业,但艺穗节成了一种情结,把他留在了苏格兰,八月时常来爱丁堡看看戏。与彼得一样,他为那些新作品兴奋不已。遇到约翰时,我们刚刚看完一个来自南非的作品,他说,这是艺穗节迷人的地方,它永远在自我进化,作为观众,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永远带着期待和忐忑走进剧场。

约翰不看剧评,他只翻阅节目册,他走在街头,看自己会被怎样的信息吸引,而南非的这个作品,仅“南非”这个词就足够吸引他,这个戏呈现了当代南非社会的边缘人群的生活,又怎么能够错过?

玛丽是另一个类别的戏迷,她是剧评人。她为她看到的戏和她的读者写剧评,广而告之她的想法。不同于彼得和约翰,她有非常明确的兴趣点:那就是精妙的剧本,一切与女性主义相关的作品。在四月收到艺穗节的节目册时,她便做好笔记,确定了自己想要看的作品。

写剧评,与读者分享她的戏剧体验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艺穗节带来了全世界的故事,也带来了对于经典故事的不同解读,这让她每一年都惊喜不已,而尤其让她兴奋的是,她看着那些年轻的戏剧人成长,一年一年带着新的作品来,越来越好,与更多的观众见面。这种参与和见证一代代成长与交替,对她来说,是其他职业所无法提供的特权。

爱丁堡看戏

还有一种戏迷,是全世界的文艺青年。他们心心念念八月的爱丁堡数年,终于成行,带着新奇和憧憬,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参与这场狂欢。保罗·琳是笔者的同学,来自泰国,在今年八月初第一次经历了爱丁堡艺穗节。在这个躁动的城市中,她不知如何选择,凭着直觉在整个城市寻找节目册里的某个看似有意思的作品所在的剧场。

艺穗节对新的戏迷可能真的不太友好,新的观众还不知道有APP,还不知道那些以特定节目著称的剧场,比如特拉弗斯剧院是以新剧本享誉,Summer Hall以新作品新创意被人所关注,而Zoo是舞蹈和肢体类作品的大本营,前来朝圣的新戏迷们还没有了解这些不成文的艺穗节传统,在慢慢总结自己的爱丁堡经验。

有些或许从此每年都心痒难耐地来到这里,有些或许从此和爱丁堡无缘,只在每年八月的忙碌中回想起曾经的那场如梦的狂欢。然而,他们在爱丁堡之外,依然是戏迷,在自己熟悉的剧场里,熟稔地挑选自己中意的作品。

埃里克是两年前的八月我在青旅遇到的背包客,从加拿大来,准备往欧洲去,爱丁堡是旅途的一站。他从不是个戏迷。但是,从高地回来的他被爱丁堡熙攘的人群吸引,也会驻足观看皇家一英里上的街头表演,也收到了很有意思的演出传单,甚至在苏格兰国家博物馆参观期间看完了一整场的快闪舞蹈。

第一次,他觉得戏剧有意思。当时为某个作品工作的我,在某个时刻邀请了他来看戏,之后他说,他从来不知道剧场体验是这样的。并不是说那出戏有多么高质量,但是第一次,埃里克真正了解到了戏剧互动如此迷人,然后他在那一年的爱丁堡又看了大大小小许多戏。现在的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时常去剧场看戏,并筹划着再一次来爱丁堡,而当他再次踏上八月爱丁堡的土地,他就是个戏迷了。

八月的爱丁堡,三千多个戏剧作品,其中涉及到的戏剧人数以万计。他们或许是第一年来到爱丁堡,或许是经年之后再次回归,也有可能是连续十年不断地在爱丁堡尝试自己的想法,他们在这个城市、这个季节。

爱丁堡看戏

聚集在爱丁堡各个角落的酒吧、咖啡馆、剧院前厅、后台,遇到新的朋友,碰到老朋友,交换信息,叙旧,谈论着那个成为现象级的新作,也交换着各自戏单上的好作品,有争论,有感叹,伴着酒精,在这个诞生了哈利·波特的城市上空有灵感的火花不断迸发,新的作品在酝酿,新的合作在筹备,新一轮的戏剧反叛与革命在蓄势待发。

这是戏剧人的盛宴,没有哪里能够像八月的爱丁堡这样有着如此密集的新作品的展现,有如此大量的戏剧创作者同时出现,交换想法,交流经验,澳洲的幽默、欧洲的反叛与创新、亚洲的历史和美洲的轻松诙谐在这里展示和融合,然后试图将其他作品带回自己的国家。

这些人或许是最热衷于看戏的一个群体,他们在这个城市停留一个月,为的就是展示自己也感受同行的作品。当他们从自己的舞台中褪下光影,走进下一个剧场,坐在黑暗的阴影中观望灯光中的另一个世界,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或许是今晚可以邀请这个导演在Summer Hall喝一杯,聊聊合作的可能吧。又或者,也如我们一样,完全让自己沉浸在那个世界,在灯亮起的那一刻如梦初醒,长叹一口气,走向下一个剧场。又或者,二者兼有?

更多爱丁堡观剧经历,请阅读《【观剧笔记】爱丁堡艺术节,从未令我失望

作者:吴凡  原文来自微信公号:新剧本杂志

注:原载于《新剧本》杂志2016年第五期“穿堂风”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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