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对吃的和做吃的有一种特殊的热爱。因为今年在英国一家公司实习,让我晚上和周末相对空闲下来,我就琢磨着要不要找一个兼职玩玩。其实一开始想的是当服务员,还把简历投给了我最最最爱的一家格调特别高的西餐厅,可是无奈的是我发了好几次邮件等了两个月没回音,忍不住上Tripadvisor直接跟老板对话询问的时候,才被告知简历自己跳进了垃圾邮箱而他们的招聘也过了。沮丧过后误打误撞,我竟然看到了一家餐厅正在招厨师。我心里一阵小激动,因为厨师可比服务员有意思多啦!反正平常在家里我也是做菜,何不边做菜边赚钱,还能学些后厨的经验和管理,试一试又不会怀孕咯。我按捺不住突突突的小心脏投出了这份简历,几天后竟然收到了回复邀我去面试,于是我的英国厨房生活便拉开了序幕。

英国厨房

在这个后厨我一共经历过三位主厨。第一位主厨叫Tony,也是给我面试的那一位。记得面试那天我提早了半个小时从公司下班,忐忑又故作自信地来到餐厅以应付一个想象中会健谈刁钻有些傲娇的厨师长,手里还揣着我的手机,里面存满了我做过的菜,有备无患嘛。但出乎意料的是,Tony文静到让我有些懵逼,他总是面带微笑,偶尔点点头嘴里悠悠地飘出两三个单词,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说话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听得到,这样的他反而让我显得特别活跃。当然结果是一番聊天之后我被录用了。谈好薪酬两天之后上班。

平日里Tony话也不多,在别的厨师们嘻嘻哈哈乒乒乓乓的时候他始终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在一旁默默地做着菜。闲聊时候我问他平常有什么爱好,他回答说:

“Reading books. I have tons of books on the shelfs.(看书。我书架上有山一样的一堆书。)”
“I haven’t got wi-fi at home. So no TV programmes for years.(我家没有无线网络所以我好几年没看电视了。)”
“Oh and I don’t like computers.(噢,电脑跟电视一路货色。)”

听到这个回答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那个电视绝缘体的妈咪,她的内心此处应有掌声哈哈。

厨师们私下都议论主厨是个怪咖。一次他们又开了一个玩笑前俯后仰之际,我试探性地问他们说:“Tony looks so quiet comparing with you guys.(Tony 跟你们比起来好文静啊。) ”
二厨Daniel笑得更夸张了:“Oh he is boring! Tony is boring!Not like us! We are fun guy hahaha!(他真的太无聊了啦!我们才是有趣的开心鬼哈哈哈!)”然后L厨附和着,两人一起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对此,Tony有一次给我的回答是,“ I think those people who talk a lot are STUPID.(我觉得那些话很多的人相当傻X。)”当然说这话的时候你们应该想到了,他依然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微笑脸。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隐隐感觉到在看似默契的表象下,厨师们之间存在着大大小小的矛盾。果然有一天Tony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对我说,“You know I’m leaving this kitchen in a week.(我大概一周就走了。)”当时我觉得特别突然但是并不意外,心想也许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厨房有些格格不入吧。他听说我是学工程的之后,兴奋地说他以前也是学工程的,机械工程,但是找不到好的工作,后来修过两年电脑,在布里斯托动物园干过两年,之后一直在厨房工作了十来年到现在。今年三十好几了也没女朋友,跟室友一起租个房子平常看看书听听爵士乐。这要是放在中国应该就是一个急死父母的大龄文艺宅男吧。

两天之后我再来上班,他已经不见了。我问后厨其他人Tony人呢,Daniel轻描淡写地说,哦他啊,被经理给开了已经走了再也不来了。我挺震惊,一是因为本以为他再待一个星期才离开没想到走得那么快,二是我以为他是自己辞职的,没想到是被炒的。原因据他们说好像是对工作不太上心,住在邻市所以上班老迟到还抱怨太累,最后经理觉得他没有能力带领好整个后厨团队,交流沟通能力不强,所以把他给开了。

顺其自然的,原来的二厨Daniel就晋升成了新的主厨。Daniel,外形上来说是个有力的小壮(胖)汉,大胡子,声音鼓鼓的是个乐天派,做事麻利干脆,曾经在新西兰当过几年厨师。他特别喜欢说英式笑话,虽然我时常get不到他们的笑点觉得并不好笑,但是至少看着喜庆呀。他还喜欢唱歌,但永远只哼每首歌最后的那一句,并且每次都用假声模仿女声的唱腔。想象不到的请自动脑补京剧。当上主厨的那几天他格外的干劲十足,时不时跟着音响里的音乐踩踩节奏扭一扭屁股,猛地来一嗓高亢的女声。

说实话我更喜欢Daniel做主厨,因为Tony经常自己一个人闷头包办所有做菜的活儿,我这个新来的只能打打杂,或者做些微波炉菜,这个下篇解释,即使出菜慢,他也很少给我交代任务。但是Daniel就不一样。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开始教我不同的菜怎么做,Pizza怎么扯怎么送进石板烤箱,什么颜色的刀具代表什么意思,怎么用手掌心来模拟牛排不同的熟度,怎么样做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怎么样改变摆盘来让菜品更有食欲等等。有时候来了一个大单子,他就让我独立完成,自己跑去洗碗。我也感觉到自己终于能有用武之地了。厨房确也实变得更有生气了。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那天是我大学的一个好朋友最后一天在巴斯的日子,我们几个同学打算一起出去聚餐给她送行。我预感到这一天可能会结束的比较晚,所以几天前就给厨房打招呼说那天我会晚一点过去。但是没想到,聚餐的那家店慢到我想哭,坐了一个多小时菜才慢悠悠地端上来,我一看时间不行啊,于是狼吞虎咽地解决了晚饭赶紧跑向餐厅。一进后厨,Daniel瞟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来了啊,就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我吓得不敢说话,因为我知道主厨生气了,平常我进来的时候不管来得多早,Daniel的第一句话永远是“Vivian you‘re late! Hahahaha!(Vivian你迟到了哟哈哈哈!)”但是这次他没说,是我确实迟到了。我弱弱地解释了一下情况赶紧埋头干活去了。不过结束之后他倒是笑眯眯地赞赏我今天干得特别效率。我这才长出一口气。

Daniel的快乐主厨生活才进行了没多久。好景不长。

在后厨,速度就是一切。有时候一份菜品可能主菜做完了但配菜做得慢了一点,那么主菜就会冷掉,上菜之后客人不满意质量就可能会要求退菜或者重新加工。以前我对自己做菜的速度还是相当有自信的,毕竟也曾经在一个多小时里又是热菜冷盘又是烤箱油锅又是点心甜品地在家招呼过一拨拨同学,直到那天看到第三位主厨边旋转着烤三块熟度要求不同的牛排边给Pizza抹料,小小的身躯灵活地穿梭在桌子和人缝中间,手速看得我眼花缭乱。我才知道,There is a long way to go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是的,我们迎来了第三位主厨。他叫Giuseppe,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就是全世界披萨做得最最出名的那个地方。他是个小个子,虽然瘦瘦的但看起来精力充沛。十年前他从意大利来到英国巴斯,做过动物心理医师,后来又从一家牛排餐厅的帮厨做起,一开始英语都蹦不出几个单词,受过歧视,到后来一步步成为主厨,娶了个英国女人。

他说曾经有一次一个苏格兰厨师在一天苏格兰输球之后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难以入耳的脏话,不过忍过了一切,他现在已经可以完全掌管一个后厨了。我们的Daniel没蹦跶两天,只能可怜地退回二厨的位子。Giuseppe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让我们所有人收工以后一起把厨房重新里里外外刷一遍。“The kitchen is so dirty! I can’t work in such kitchen.”厨房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脏了。于是大家纷纷开始打开那些不知道封存了多久的巨型油烟机,擦拭湿漉漉的洗碗机后背,撬开黑出硬块的烤网底部,总之我见到的不断突破着我对于“脏”这个字的下限。而我被分配到冷冻库整理。

一开始自己还挺庆幸,原来小伙伴们都这么照顾我呀不让女同志干脏活体力活,来这儿整理整理就好了,但是两分钟后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厨房有两个小房间,外面的是冷藏间,温度大概是5度左右吧,平常放些蔬菜,酱料,奶制品和开封的肉。再往里面就是冷冻间,估摸应该有零下20左右,放没有解冻的肉,薯条,海鲜和甜品等。那天我跟往常一样穿了件短袖外面套上厨师服,冷得我一边整一边想哭,当然我没哭,估计眼泪一掉出来也得冻成冰珠子。看过《好先生》里孙红雷主演的厨师陆远在冰库边啃黄油取暖边打颤儿的应该能明白我当时的感受。我只能理一会儿出来暖暖,再进去。在哆嗦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Giuseppe果然有两把刷子。站在梯子上擦通风管道的Daniel也哑了,眼里只剩下坚毅地服从。平常大概十点就能下班,那天大家一直干到十一点半。

不过这以后,Giuseppe第一天那种严厉的态度完全消失了,跟大家打成一片,还会给我们倒饮料带冰棍。很触动的一次是我下班以后和他一起走路因为家在一个方向。经过一个坐在路边的乞丐,他停下来,和乞丐问好,蹲下来抱了抱他身边的流浪狗,摸摸它的头,然后站起身离开。那一刻我打心底里尊敬他。

他经常对我说,“Vivian you have talent in the kitchen.(Vivian你在厨房有天赋。)”每次听到这个我内心都会泛起小浪花卷儿。休息的时候他会跟我讲意大利美食的精华,推荐给我巴斯最地道的意大利餐厅。要走的那天我做一道意大利青酱龙虾饺,出菜时候他看着说,“Vivian I love the way you present this dish!(Vivian我喜欢你呈现这道菜的方式!)”我听了受宠若惊一个劲的只知道说谢谢。“But you are leaving….. Why are you leaving so soon? Next year when you come backfrom China, find me if you still wanna work in this kitchen my friend!(但是你要走了…为什么你要走得那么快?明年你从中国回来,如果还想来这个餐厅工作随时找我!)”众所周知意大利人巧舌如簧,但我这次宁愿他说的是真心话。

英国厨师

还讲讲两个和我差不多级别的小厨师。上文提到过的L厨叫Elias,我们叫他Lias,是后厨最乖心地最善良的小哥。用两个字概括他就是真诚。他其实比我还小一岁,父母在他很小时候就离异了,家庭条件也不太好,因此他没办法选择读大学因为开销太大,很小就出来打工挣钱养家。我问过他这是你的第几份工作,他笑呵呵的说数不清啦,但他很喜欢这里。毫无疑问厨房的工作是相当累人的,我因为是学生一个星期工作时间有上限的规定,但他们这样全职工作的厨师就得从早上十点开始接收送货来的食材,备菜,做酱料,做沙拉,几十几百种材料都要一一理出头绪,然后接单一直到九点顾客点菜截止,最后整理厨房差不多到十点下班,再坐火车回家。无论什么事情我最放心问的就是Lias,因为不管多蠢多难的问题,他都会很耐心地跟我讲;我把菜搞砸了他一定安慰我没事没事不要慌,重新来一次就是;手被铁锅烫了被刀锋划伤了他都用笑来掩饰自己的疼痛直说没事。很多时候别人开他一些挺过分的玩笑,他都会自嘲一下傻傻的就过去了。他没有耳洞没有纹身,没有一点戾气,这在后厨简直是一股难得一见的清流。

另一个小哥是我最怕的一位了,他叫Joe。怕他的原因首先是他瘦成排骨却满身纹身,脸上有十来个孔,除了两个硬币大小的耳洞,他还有唇钉、舌钉、眉骨钉、鼻环等等,我问他打那么多耳洞又那么大痛不痛,他说他都是自己打的没什么感觉,除了唇钉是真tm的痛。第二个原因就是他曾经把我骂哭过一次。其实Joe比我还晚来几天,我第一天上班是他面试的那天。但是他曾经有过很丰富的后厨经验,所以比我和Lias懂得都多。有一次我把芝士球放到炸肉的油锅里炸了,他大声地叫了我的名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当时我特别委屈,因为我看主厨也是随便炸的而且那时已经没有其他空的油锅了。之后好几天我都不敢做菜因为觉得自己不行,会做错,一无是处,也不敢跟他对视。不过Joe也是个不好概括的人,因为他是个素食主义者,不吃肉因为觉得动物们很可怜。后厨有小费进来他都会给每个人分好,就算那个人今天没有轮到班他也会把他的那份保管好等到下次给他,哪怕只是一磅两磅。

还是说一下他的结局吧。我请假了一周去希腊,回来之后发现他不见了。我就问主厨Joe去哪了,意大利小个子做了一个用手抹脖子的手势。我很惊奇地问为什么,他这么能干!?主厨不屑地回答说,“Becausehe’s so rude. I reported it to the manager and the next day, he’s fired.(因为他太不懂得尊重人。我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管理层然后他就被炒了。)”我心里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惶恐。

原文来自:小鱼干的万花世界

.

bangli-728x90-1c new
(取消回复)

输入邮箱评论,或使用社交网络登录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