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年近古稀的“朋克教母”Patti Smith和她的乐队开始了新一轮的世界巡演。6月伊始,他们将登陆英格兰,在伦敦、曼城和格拉斯哥重新奏响那张发行距今整整四十年的《Horses》,带领我们重返那个已寿终正寝的滴着年轻的金黄的时代,描摹彼时纽约的光影,听那些或低吟或怒吼出的诗歌,再次见证她颠沛流离却紧握着荣光的逐梦之路。

《Horses》是帕蒂的首张专辑,被尊为史上最伟大的100张专辑之一,由“地下丝绒”的约翰·凯尔操刀制作。在被世人奉为经典的黑白封面照中,她不施粉黛,顶着一头坚硬不安分的黑发,瘦削英气的脸与倔强挑衅的眼折射出一股优雅而孤绝的自信。她身着中性的白衬衫吊带裤,黑色外套随意甩在肩头,别了一枚“蓝色牡蛎崇拜”的贝斯手艾伦·拉尼尔送给她的马形别针。窗外的天光倾泻在白色墙壁上。

朋克教母

《Horses》封面,1975,罗伯特摄

这张照片由惊世骇俗的同性题材摄影家,同时也是帕蒂往昔的灵魂伴侣Robert Mapplethorpe拍摄。想了解帕蒂的人生便无法避开罗伯特,也不能不翻开那本《只是孩子》。《Horses》所承载的梦想和故事也可从中找到源头。

“一切通向彼此,我们成为自己”

在这本2012年出版的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回忆录里,帕蒂追忆了她与罗伯特之间生死与共震撼人心的情感、他们对艺术的热忱与忠诚、他们历经的逼仄的生活、两人之间的扶持与鼓舞、彼此性灵的孕育与才华的茁长,以及他们如何驻扎声名显赫纸醉金迷的切尔西旅馆汲取养分,在艺术之途上挥洒诗韵与浪漫,最终跻身如雷贯耳的族群之列,双双在自己的领域谱写了历史,制造出足以撼动时代的声响。

向世人讲述他们的故事是中年早逝的罗伯特的遗愿。这本书给予了已牵着上帝之手潜入另一方花园的他无可替代的慰藉。

书名源自1967年初秋的一个和暖的午后,穿着垮掉派凉鞋的帕蒂与套着羊皮马甲的罗伯特穿行于华盛顿广场,遇到一对老夫妇。女人坚持与他们合影并称他们是艺术家。一旁的丈夫耸肩否决:“他们只是孩子。”

每每阅读这个以挽歌结束的故事都禁不住热泪盈眶。已过耳顺之年的文字脱去了矫揉造作,你却能窥见每个缝隙里淌出的深情与诗意。故事仿佛离我们很远,有些东西又似久别重逢。

他们是真正担得起梦想二字的人。黑塞在《德米安》里写道:每个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他们终成为了自己。他们是孩子,如兰波一样被缪斯之手触碰过的孩子,是上帝的、艺术的、彼此的。

帕蒂与罗伯特

帕蒂与罗伯特,1968-1969

“只要我们怀着火热的耐心,到黎明时分定能进入那座壮丽的城池”(阿蒂尔·兰波)

成为摇滚歌手并不是帕蒂的初衷。她恨自己未生在十九世纪,对兰波、布莱克及波德莱尔的钟情曾让她立志做一个诗人。她的诗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从八岁阅读威廉·布莱克起。十六岁时她在费城一个书摊上揣走兰波的《彩图集》。也是这本诗集,在1967年夏天被装进格子呢小旅行箱,与二十岁的帕蒂和她仅有的在电话亭里捡到的三十二美元一起彻底告别单调与平庸,辗转到了纽约城。

六七十年代之交的美国经历了旧金山文艺复兴运动与高举着惠特曼旗帜的垮掉派的嘲世革命;曾用民谣掀起反战热潮的鲍勃·迪伦以一首《像一块滚石》正式迈进摇滚创作期;卢·里德将纽约派的印象主义与疏离尖锐沿袭到歌词里,为底层浮萍高唱赞美诗;安迪·沃霍尔将他的“工厂”打造成银色的醉梦乡,成为纽约先锋艺术伟大的催化剂……所有这一切正在刻下自由与反叛的印记,并预兆着新的未来。纽约成了艺术与自由的温床,无数梦想家的路从她的膝下延展开来。

帕蒂便是其中之一。初至纽约的她睡门房、地铁车厢甚至是墓地。她挨饿受冻仍不放弃,迫切地寻找着同类。与此同时这一年里,嬉皮士在旧金山打造“爱之夏”的胜景,“滚石”和“大门”正值风华,詹尼斯·乔普林和吉米·亨德里克斯一夜成名。几年之后这些以及其他曾出现在帕蒂偶像清单上的人成了她的良师挚友。

达利曾形容她是一只乌鸦,一只哥特乌鸦。

帕蒂曾在Steven Sebring为她拍摄的纪录片里谈纽约:“她引诱了我,塑造了我,使我变形,使我扭曲,最终,她彻底改变了我。”

帕蒂

罗伯特镜头里的帕蒂

“帕蒂,没人像我们这样看世界”

特朗斯特罗姆写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一个举着灯,在我身上看到自己的人相遇。我们必须相信很多东西,才不至度日时突然掉进深渊。

帕蒂和罗伯特从未聊过怎样拍那张封面,而他们彼此似乎都知道那该是什么样子。他们之间自始至终无与伦比的默契来自于那份超越了爱情友情和生死的情感。

约翰·柯川死去的夏天,帕蒂遇到了罗伯特。“我们交付了彼此的孤独,又用信任填补了它。”他们都曾在圣女贞德节做出对艺术的承诺;他们粉刷污秽的废弃公寓,在街头拾捡家具;他们一起作画、给彼此读诗、整夜播放旧唱机;他们白天谋生夜里创作;他们啃一个热狗,买一张展览票轮流参观然后讲给对方听……他们拥有作品和彼此。

“帕蒂,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罗伯特真的没有食言。即使不久后他发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从自我怀疑痛苦挣扎甚至感染淋病到坦然正视的整个过程他们始终相互陪伴与理解。哪怕后来实现梦想的道路和人生的轨迹变得截然不同,他们仍坚守着对方,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他们共同历经的太多,那是旁人无从体验的冒险旅程。他们的故事像托斯卡的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在帕蒂心中,罗伯特永远是那个有着翠绿眼睛的热爱米开朗基罗的男孩。在罗伯特四十二年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互道“我爱你”。这份爱已经无法界定,它太沉了。

罗伯特与帕蒂第二次见面是从在书店打工的她那里买下他们都很喜欢的两片珐琅釉金属片制成的波斯项链,帕蒂跟陌生的男孩开玩笑说“你不要送给别的姑娘,要送就送给我。”之后这条包在紫罗兰色棉巾纸里的项链便一直躺在帕蒂的年华里。卸掉《只是孩子》黑色的书皮,我看到了紫罗兰色的第二层封面,一面写着帕蒂的名字,一面写着罗伯特的。

帕蒂镜头中的罗伯特

帕蒂镜头中的罗伯特

“吉他的呜咽开始了,黎明的酒杯碎了”

从帕蒂用她和罗伯特的作品集争取到切尔西旅馆的最小房间起,他们的命运真正开始改变了。

“切尔西从未乏味过,哪怕是在最后一天。”它的传奇已经被传颂得太多遍。帕蒂开始结识威廉·巴勒斯和艾伦·金斯堡,与卢·里德、亨德里克斯和乔普林相遇,还有一系列在各个领域耀眼如星辰的名字。她通过博比·纽沃斯和托德·朗德格伦走进音乐的世界。与此同时,罗伯特对摄影产生浓厚兴趣,将其与自己的绘画天赋结合,并闯入了沃霍尔的王国,成了他的圆桌骑士。

有人说,帕蒂把诗歌带进了摇滚。在《Horses》录制前,她已经通过一系列演出和自己的诗歌朗诵会获得了不小的名气,吸引了众多沃霍尔世界的精英包括安迪本人以及鲍勃·迪伦等人。她的诗歌《誓言》的开头“耶稣是为别人的罪而死,不是我的”后来也成为了《Horses》里第一首歌《Gloria》的第一句,为后人津津乐道。

她的诗集出版,她拥有了第一把吉他,她找到汤姆·魏尔伦和理查德·赫尔,她从CBGB走出,推开了“电动女士”录音棚的大门,那也是她和亨德里克斯相遇的地方。《Horses》于帕蒂而言是对前人的致敬。她把范·莫里森的经典《Gloria》和自己的诗歌《誓言》结合;《Break it up》中,她和汤姆·魏尔伦让吉姆·莫里森重获自由;她在《Land》里用巴勒斯的野孩子意象纪念亨德里克斯;《Birdland》的灵感来自于精神分析学家彼得莱克,九分十四秒的低吟和结尾的嘶喊仿佛令人迷失在萨满的古老诅咒里;帕蒂曾在现场演绎《My Generation》时高喊“我们创造了这个时代”。

而倒数第二首《挽歌》是帕蒂为了纪念所有的人与所有的逝去。

帕蒂拓展了摇滚乐新的可能,让诗歌与摇滚交欢。她曾说:“摇滚是一种属于人民的、拥有最原始的能量的艺术形式,并具有融合诗歌、政治、心灵和革命力量的可能性。”

在这个充斥着几何体与苦闷的社会里,有太多太多的人已经习惯去轻视艺术、推翻梦想、质疑自由、讥诮勇气、忘却坚持的意义。就好像佐杜洛夫斯基说“出生在笼中的鸟儿会认为飞翔是一种病”。当找不到自己或是被生活逼压得太过疲乏时,你可以听听她的歌声,读读她的故事,你会发现的确有一些人,他们的生活曾是我们梦里的模样。

如今的帕蒂会用怎样的方式诠释这张满是时光痕迹的专辑?我们唯有切身聆听和体会才可知晓。无论那是怎样的味道,相信你我都能在困顿中找到某种力量,哪怕只是茫然的光明,哪怕只是短暂的如洛尔加曾追寻的那种“切入人生之后的远离”,又或许你真的找到了久别重逢的东西,找到另一种可能,然后坚定无畏地出发,无论它通往何方。

朋克文化已离我们远去,让我们与帕蒂同行,让她走进我们心里最深的狭处,使我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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